Cucina Stellata · 劇情與書信

人們總說好奇心是危險的陷阱，會致使自身墜入深淵、永遠困於其中。醞釀出此等言論的，便是這個不願承認進食之重要性的虛偽世界。然而，凡是饗宴——無論是世俗筵席、抑或是宗教慶典，無一不會擺設餐桌、鋪上餐布，使賓客以最為講究的方式大快朵頤。

因此，我說：永遠要挑選品質最為上乘之物作為原料——其將能留下揮之不去的深刻印象。如果這枚來歷不明的珍貴果實真如我所相信的那般稀有，在我看來，其價格應該與松露相當、甚至更高。

不過……我們必須謹慎對待心中的期待與熱忱，因無聲的禱言早已潛藏擔憂。

……承蒙上帝恩典，此物雖令我厭惡，但——腹中那無盡的食慾卻依舊盤踞，揮之不去。

如此盛宴，令我感覺自身無論是在執炊烹調、抑或是在品鑑滋味上，皆顯粗鄙。

難以理解的歡愉、卓越，使我驚嘆不已。最為馥郁的渴望全然滿足。在嚥下最後一口時，我竟說不出自己究竟身處何方——坐椅消失無蹤、餐具不知去向，我發現自己正為自雙眼緊閉的黑暗中虛構而出的幻彩而神魂顛倒。如此陶醉，值得付出辛勞、滿足好奇，重燃慾望與爐火。我的內心有一股強烈的衝動，意欲再次投入工作——如同深入海底的潛水員，全心全意地追逐自己所鍾愛的美好、純粹之物。

我時常說：如非飢腸轆轆，便不應去進食。然而，我有著與生俱來、難以壓抑的情慾。此等卑劣本能，幾乎毀掉了我的健康與一切，但……如果不再喜愛美食、無法產生慾望，人類很快便會邁向終結。因此，我會為了種族的延續再次獻身。深鍋，以及鍋蓋——快點張開你們的雙腿！砂鍋，以及山野草木的氣息、嫩煎菜餚，還有成辮大蒜，快點將我淹沒——我已重返你們的懷抱之中！

我正因期待而顫抖，手指不由自主地在鬍鬚上滑動——渴望將那純潔餘韻塗抹在尚未滿足的雙唇上。

既不甜，也不苦。既非酸，也非鹹。也許，更像是一種感覺。一種流過口腔與喉嚨各個縫隙的誘人顫栗。無比順滑、難以捉摸，只留下一道鮮明的迴響，永不消散、絕不褪色。

我無法描述它——因世上沒有任何的言語、字詞足以對其進行定義。

我的眼前再次浮現出那不斷脈動著的光芒，如同位於遠方的臟腑一般發出嘆息。面對此等極樂，我的雙手不再抓取、握持。

如今，從似夢非夢的狀態中甦醒後，我發覺自己的舌頭正在齒間遊走——如同一名劫掠古蹟的盜賊，尋覓著人類從未知曉的滋味寶庫：一種我們從不奢望能夠品嚐的縱慾盛宴。那是一道陰影，與世上初生之舌所感受到的全然不同。在我沉浸其中、大啖其味時，它也同樣在一點、一滴地吞噬著我。

僅其存在，便足以摧毀其他一切。以扭曲的交合感染食材，爾後孕育出同樣扭曲的滋味。無人敢於嘗試。唯有已經掙脫烹飪教條之人方能無畏品嚐、體驗超凡歡愉，如同一名發現了全新色彩的畫家：一種前所未見的駭人色調——其實，它始終存在於我們的眼角之隅，黑化、萎縮，未能成熟，既未準備好迎接奇蹟、也未準備好承受痛苦。

如果將肉湯比為人類的乾草，那——這便是天使與魔鬼、獸人、馬札佩古爾、馬加拉西和馬爾馬庫勒的乾草，因其只可於神話之中找到。

我能感到自己的胃部正咬緊牙關、不斷懇求，充滿熱忱，想要被野獸的飼料填滿。飢餓呼喚著我，其古老的語言清晰可辨。我的上顎開始哀鳴，臟腑也加入了合唱。酸苦的膽汁不斷起落，與舌上味蕾所發出的尖聲嘯叫相互交織，奏出一段極不和諧的樂章。

然而……愉悅逐漸消退後，一股渴望油然而生。如此猛烈，無法阻擋——從我的臟腑深處湧現，教會我對那些以血肉、慾念而活的卑劣生物施予憐憫。

在味道的本質中，隱藏著我從來未敢想像的晦澀法則！每咬一口，我都能感到自己的纖維在不斷蠕動——彷彿想要從這突如其來的入侵中辨別出些許意義。因為這種肉並不屬於上帝創造的這片大地，其滋味也無法以凡人所制定的標準進行評判。其所蘊含的力量，如此強大。只需輕咬一口，便足以令靈魂盲目、使心智滌淨。如今，隨著光芒越來越近，其他一切都失去了價值。美酒變成白水、麵包化為灰燼，就連空氣似乎也瀰漫著微弱的惡臭。

沒有任何東西能洗去我舌上的這道陰影，彷彿被強加了一種感知世界的全新方式——扭曲，而且禁忌。此刻，我踡縮在這潮濕暗夜的僻靜之中。喉嚨乾渴，胃部已經飽足、絲毫不覺飢餓。最令人感到恐懼的是……即便處於這種狀態下，我卻仍然渴望再嚐一口。

嗚呼哀哉——福氣盡失！我詛咒你，醜陋的沼澤、腐臭的泥潭，曾是我搖籃的無神之地！你對自己的子民毫無憐憫嗎？因你一時興起，萬物瞬間敗壞。那令人反胃的腐爛之爪，就連最為甜美的仙饌也不放過。你從不允許豐饒降臨——為此，我詛咒你！我詛咒你！

到底過去了幾個小時？一個？兩個？或許要更久一點……只知道一夜未過，那塊肉開始發酵，剝落時已經腐爛、在殘酷的惡臭中翻滾。我是味蕾的奴僕，卻從未費心對其進行保存。我怎麼能這樣？

如今，我終於看清了真相——如同其本質一般，我的房子受到了詛咒；也看透了上帝俯瞰這片大地的目光，是如何的惡毒。

願幸運女神對我微笑。

在她的恩典下，也許這外觀與氣味上的變化反而是一種淬煉。就像是酒水、起司，以及醃製肉類那般，腐爛也有可能會使其風味得到提升、而非遭受破壞。

在這次的進食中，我感覺自己彷彿置身於夏日的午後、漫步在因熱浪而扭曲的花園小徑間，處處都充滿著如夢似幻的芬芳與色彩。在這無垠的美景中，我似乎看見了自己的整個人生在眼前掠過。

一座長著齒緣葉片的藤蔓拱門，通往一處峽谷通道。我繼續向前行進，樹蔭交織著金色的薄膜，光澤從枝椏間緩緩灑落。在我左側的樹林下，是一片開滿了夕霧花的無邊草坪。

我感受著溫柔地吹拂過肌膚的微風。林中傳來野鴿的鳴叫，溪流清脆地汩汩作響——兩者彼此交織，宛如一場消化的交響樂。腳下的土地盛開著繁茂的花朵，每踏出一步，都無可避免地會踩碎那些豐盈、嬌嫩的花瓣。

空氣如此甜美，葉片在露珠的映照下熠熠生輝。我難以抑制自己的驚嘆。濃密的灌木覆蓋著小徑，僅留下一道狹窄的開口供人前行。我鼓起勇氣，踏入其中。出來時已是渾身濕透、狼狽不堪，如同剛剛誕生的嬰兒一般。

萬事皆有盡頭，此物也已離去。我成為了殘酷報復下無助的犧牲者，恐怕永遠也無法再返回那座天國花園。

然而……一旦親眼見過這片極樂之地，又怎能心甘情願地與之訣別？

奇妙的是，我感到體內湧起了一股新的能量，順著軀幹向下奔流、在我的血肉之間遊走，裹在柔軟的肌理之中。

看來，我已然蛻變。如此一來……解決之道雖然駭人，卻顯得再簡單不過。如果我已經成為代謝鏈中的一環，那——依靠最為汙穢的糞便來尋得慰藉，也是在情理之中吧？

真是恥辱！昔日的瓊漿玉液，如今已經變得苦澀、刺鼻，極其寡淡，只是從前那神聖之物的拙劣模仿。

也許是稀釋過度，一切的美好與高貴之物已經徹底消逝。又或者是……它的精髓已經淪為腹中之物，連同受到滋養的血肉一同墮落？

我別無選擇，只得以無比堅定的心思面對這一令人難以接受的困境。

沒想到，這張臉於我而言竟如此無足輕重。對此，我感到由衷震驚。哪怕將其削去，眉頭也不曾有過顫動、眼眸也並未流下淚水。然而……透過這層如同薄霧一般的面紗，我的雙目卻翻湧著熊熊怒火。如同烈焰吞盡夏日的最後一堆乾草。在眼底深處，我的靈魂早已乾涸、灼傷。如同受到酷熱炙烤的大地，佈滿龜裂——就連記憶中的濕潤在形成水珠之前，便已蒸發殆盡。

我也同樣受到烈火灼燒，如同長久直視太陽之人——縱使入夜，也無法在陰影中尋得休憩。任由多少淚水，也無法澆滅在心頭洶湧的烈焰。

我的體力日漸衰微，但——那豐美、甘醇的滋味卻仍舊縈繞心頭。

我需把握剩餘的短暫時光，因為……比起自身的毀滅，更令人惶惶難安的，是親自品嚐過歡悅、卻又隨之永遠失去的回憶。

此刻，我懇求你：救我脫離這一苦海，免我與極樂永隔之苦。不要讓我淪為如同特伊西亞斯一般的人——其僅體會過轉瞬而逝的女性歡愉。不要讓我淪為如同路西法一般的人——其一度沐浴於神的榮光之中，卻與之背道而馳。不要讓我淪為如同浮士德一般的人——其對知識的無盡渴求招致了自身的毀滅。

無論你是神、是魔鬼，還是靈體，都無所謂——請施予我最後一絲慈悲：為我這碗溫吞的人生清湯，點綴最後一滴甘醇的香油。

又是這種花俏的文風。每次讀你的信，都費勁得很。

所以，你要回來討工作？難道，你忘了之前總是青一塊、紫一塊回家的日子啦？整個團隊都討厭你。我還以為能把你給打醒，看來是行不通。

我承認你的確很擅長掌廚，但——老實說，你的腦子顯然缺了幾根筋。我們可沒時間應付自以為是的傢伙。你總是擺出一副自己才是老大的樣子，而且開不起玩笑。拜託，你以為自己是國王的御用主廚嗎？我們這裡不歡迎「藝術家」。我們需要的是謙遜、樸素的廚師，來餵飽在田間工作的農夫。我既受不了你這個人，也受不了你的古怪行為。我們真的沒時間在你心情不好的時候像是在提防炸藥一樣盯著那幾根擀麵杖。你就連待人處事都做不好，就更別談上菜了。歸根到底……相比總是愛擺架子的孔雀，旅店更需要願意賣力的騾子。

母親，

由於你似乎仍執著於毫無意義的妄想，因此——我必須重申一次：我絕對不會出席父親的葬禮。無論承諾何種補償，均不例外。不管過去、還是現在，他於我而言都形同陌路。我的身上沒有半點他的遺傳——對此，我感恩上蒼。他離世的那天，我依舊在燉煮肉湯、微風也照舊吹拂一切。如今，世上又少了一個魔鬼。而你，比誰都清楚這點。如果有人願意為那粗鄙的酒鬼落淚，那就隨他們去吧。他這輩子唯一會做的事，便是揮鋤耕土。而我，則連半點悲傷都擠不出來。

相反，我要為此歡慶。在棺木入土時，我會如同紀念聖路斐樂慶日一般歡呼、欣喜。因為，我終於能夠掌控自己家中的一切。之前，這棟房子飽受苛待，被當成牲口一樣糟蹋、壓榨，我卻一心想要將其打磨得如同珠寶般光潔。然而，到頭來該離開的偏偏是我？

重返該處，便是我的復仇。也許，我早該將其付諸一炬，使每一根橫梁、每一段回憶都化為灰燼——你當初棄我如塵土，這是你應得的報應。我生為你的孩子，是命運使然、無從選擇。如今，我已活成獨立的人，且同樣只能如此。別再浪費時間祈求憐憫。從未得到溫柔以待的人，無法施予與此相應的感情。

願好運常在你的左右，我親愛的母親。願蛆蟲永伴死者身側。

後會有期。

我的連襟，

光是想到你，就令我作嘔。然而，我卻不得不再度寫信給你。

我不知道你究竟是單純的膽大妄為，還是完全的厚顏無恥，但都無關緊要了。闖進別人家裡，像隻野狗亂吠——一字一句如同亂石、四處亂砸，根本不可饒恕。你給我記好了：我絕不容許你再次撒野。我向來不會輕易動怒，但……要是有不肖之徒膽敢傷害我所珍視的人，我的心底依舊會燃起怒火，且不介意訴諸武力、以暴制暴。

我早已警告過你，而你……卻再度找上門來，聲稱自己對她擁有支配權。我不妨將話說得更加清楚一點：女人不是什麼可以隨意擁有的東西，既非鎖在櫥櫃裡的罐子、也非栓在柱子上的牲畜。

你碾碎了她的所有柔情、蜜意，將自己一生的惡毒全都灌進她的心頭——甚至就連安穩入眠的慰藉也從她的身上奪走。難道，你還不知足嗎？你根本連一點悔意都沒有，卻還是敢回來……就像一隻不斷吠叫的野狗，想要把被自己的口水玷汙過的骨頭給搶回來。

聽好：我既不是什麼聖人、也不想當什麼烈士，但……只要你敢再敲響這扇門，迎接你的將不會是人，而是一把火槍的槍管——我很後悔沒在你上次出現在我家門口時直接請你吃一發子彈。你最好祈禱我的這份遺憾永遠只是遺憾；如果你的答覆不如預期，我可不會等你來找她、而是親自上門去找你。記住：我很清楚你那間破舊陋舍在哪裡。

獨自一人靜坐，凝望著我之餽贈的蹤跡。

靜靜落下，閃耀微光；在盛宴開始之前，餵養豬群。

因為我喜愛那些一邊咆哮、一邊躍入無底深淵的人，他們動作迅捷、漫不經心，任由笑聲與哭喊在彼此之間來回搖擺。

聽從最為古老的規則——飢餓與陶醉之法。

拋棄過往的罪惡，因在你面前佇立的是暴食之王及其瓊漿帝國。

稱我為只能撫平悔恨之人。

在此，沒人會指責你因滿載危險情慾而顯得豐腴的雙頰與腫脹的喉嚨。

稱我為竊命者、欺騙者與偽證者。

聽我以你最為珍愛的聲音說話——那曾閃耀於星穹之中的音色。

吸入從獸穴中飄散而出的汙濁空氣，

隨風飄散，開闢新的道路，

如同蘋果上的首支蠕蟲一般，不斷侵蝕心智。

橫渡無邊的枯燥荒漠，我親眼目睹了你永不滿足的飢餓。

在洞穴的黑暗與孤寂的夜晚中，我看到慾望如同泡沫一般閃耀，

不斷增長、繁衍，將無限強行塞進心靈深處。

終於，一名吟遊詩人聽到了我的聲音、為我唱出了神秘的歌謠，在黑夜之中探尋最為精美的屍身。

親愛的，我真希望命運對你能有別的安排。

你知道嗎？你曾擁有某種很稀有的特質。

他們試圖說服你，稱你不合時宜……

而當你相信後，一切就都變了。

看著你的模樣，令我心如刀割。如此憤恨，滿腔怒火。

你記得嗎？你也傷害了我。

我以為自己可以拯救你，但……我錯了。

然而，在他們嘲笑、侮辱你時，他們也同樣錯了。

他們玷汙你的名字，只為讓自己好過點。

但你的過錯，也屬於他們。

直到最後，我都懷抱希望。只是……我再也無法陪你走下去了。

一切都太黑暗。願你可以理解。

但……今晚的夜空要比往常清澈。

儘管知道自己不該如此，我還是萌生了回來的念頭。

別擔心，我不會留下來。

我不想打擾你烹飪、寫作。

我只是想告訴你，我看到你了。我會緊緊握著你的手，能握多久、就握多久。

要是你願意的話，也可以念一段你寫的東西給我聽。

然後，我便會離開。

摯愛，

史黛拉